人造奇景和城市名片

廖伟棠

前年夏天，我曾经走过一段「丝绸之路」，出了西安的歌舞升平一路向西，过孤寂的天水、大兴土木的兰州，沿着祁连山脚走戈壁滩，适悲风凛冽的嘉峪关、神鬼罗列的敦煌，一路上为这些沉淀在时间深井处的古迹唏嘘不已。但当我们车至吐鲁番，当地有人带我们去欣赏的第一个「奇景」却令我哭笑不得。我们去到不知属于神话还是属于附会的火焰山，果然红岩数里、不长草木，但是在山谷当眼处，赫然竖立着一支高十余米、粗数米的「金箍棒」，旁边还有一个不合比例的孙悟空雕像，走近一看，原来「金箍棒」是一支巨型温度计，显示着火焰山的温度，验明正身。

「金箍棒」温度计建于好几年前了，那时西北的开发者对「地标」、「城市名片」这样的新词略有所闻，于是炮制出这么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小型地标，加强原始地标火焰山的形象，倒是无伤大雅，教人过目不忘，也只成为我们的笑谈，而接下来的两年被广泛报导的人造奇景层出不穷，规模都远远大于前者，其荒诞简直难以想象。比如说河南新郑市耗资1.8亿建成「炎黄二帝雕像」，同时原先投资31亿建设「华夏第一祖龙」却成为华夏第一烂尾建筑，我曾路过其骸，像一条水泥巨蟒瘫痪在山间；山西煤城临汾（贾樟柯导演的故乡）计划要复制一座天安门，后在中央的压力下作罢，但浙江横店影视城却1：1复制了故宫，故宫前的天安门碍于政策，比真天安门小了20%，却也气势逼人，现在横店还要复制一个等比例的圆明园。还有一个小城的市政府大楼是完全Copy美国白宫的。

这些还只是复制而已，要论想象力，江苏的连云港首屈一指，这个二线城市这几年来一直硬销其D.I.Y.的「西游记文化」，自封《西游记》「东海瀛洲」的所在地，曾精心策划全国第一次以政府名义推荐孙悟空为奥运会的吉祥物，把连云港市的名山胜景与《西游记》、奥运会联系到一起，把传说中的花果山「落实」在江苏北部的一个城市，而通过「申请吉祥物」的炒作，来这里旅游的人以每年30％左右的速度递增。尝到了甜头的连云港政府，去年更推出大胆得荒诞的建设方案——要在海湾的一个小小自然岛「鸽岛」上建一座高150米的景观雕塑「定海神针」，计划2008年年初开工；官方传媒是这样描述这一奇景的：「总投资1.5亿元，高150米，根据概念设计，定海神针形体简约，个性独特，通过灯光、多媒体、３Ｇ互动形成节庆的氛围，在定海神针底层大厅可以看到海水和游鱼环抱，体验从海底仰望定海神针的视觉享受。为了方便游客游览，设计有电梯直达顶部，这样游客就可以在150米的高空旋转360度，眺望商务核心区、连岛、花果山以及黄海的风光。」

官方传媒毫不掩饰政府的野心，使用的是非常官腔的宣传语言：「在海滨插上一个西游记文化的标签，定海神针景观雕塑将在地域上拉近山地旅游和海滨旅游的距离。若能以定海神针景观雕塑为载体，深挖西游记文化的内涵，以旅游景点和计划开发为抓手，促进山海旅游的有机结合，并在引资、纪念品开发、商标等知识产权保护上齐头并进，定海神针必将成为港城一个标志性的建筑和城市名片。」最后欢欣鼓舞：「这一切都表明，孙悟空手中的金箍棒真的要在连云港安家了」！

又是「城市名片」，这种形象工程现在正式成为中国二、三线城市的最有效的营销手段，虽然受到环保和美学两方面的质疑，连云港政府仍决定要在2008年完成一半的建设。此事一度成为内地传媒的关注点，但到了今年，一个计划之大二百倍于「定海神针」的城市名片工程更引起国人震惊。这个名为「中华标志城」的计划来自一座比连云港更小的山东小城济宁，「中华文化标志城」使用「东方文化圣城」、「文化副都」之类大而空的虚妄概念，人造一个「孔孟之乡」，计划占地300平方公里、耗资300亿元，其中曲阜孔子文化会展中心和大成桥已经动工。本来这只是小城的黄粱梦，但在全国政协会议上，山东省政协主席孙淑义竟然要求国家资助钱物建设此「千秋伟业」，终于引起举国反感，但仍敌不过闪闪发光的「城市名片」对地方官民的诱惑力。在一百多个政协委员联署反对下，济宁市市长仍然表态「允许有争论，但是肯定要建！」，这种惊人意志不为传媒买帐，被评为秦始皇造阿房宫式的骄妄和愚蠢。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大跃进时代的口号，现在中国仍然适用。中央可以使用30亿建一个毫不实用的国家歌剧院，30亿可以建设一千个希望小学；上行下效，济宁要用300亿建一个虚无缥缈的「文化标志」，超过2007年中央财政在各项抗灾救灾和恢复重建上的资金安排275亿。中国日益成为一个巨大的影视城、或者假大空的美学实验场，即使这些建设不像秦始皇的宫殿一样被迅速毁之一炬，最后残留给后人的也是一个可笑至极的黄粱梦，证明曾经一个时代的自我膨胀和疯狂。

「城市名片」这个拙劣的说辞，竟然为这一切自我神话化运动提供理据。在一篇建议把山东小城淄博打造成中国第一瓷都的文章如此阐释：城市名片「特色一旦形成，就会造成一种牢固的特色颠峰，成为最稳固的知识产权。而我们的特色就是瓷都、齐文化，所以我们要充分挖掘相关的内容，这个要挖掘的内容要具有惟一性和垄断性、无可替代性，独树一帜」。不但中小城市如此，就连大型城市也热衷于此：杭州有了一个无可取代的西湖并不满足，还要请大导演在西湖上人造一景「印象西湖」，炫人耳目；哈尔滨籍俄罗斯殖民建筑号称「东方小巴黎」，已经是风马牛，近年还建设一条印度风情街，那地域距离更难以想象，纯属硬性结合；昆明、长沙、重庆都发动全市人民「海选」城市名片，其中重庆的城市名片第一名竟然是「重庆美女」。

重庆城市名片的网站宣传称：「重庆美女的特质将重庆的城市性格彰显得淋漓尽致，俨然是城市名片的最好代表。」，但一厢情愿的名片打造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恰好最近发生在文化评论人张晓舟身上的荒诞事件揭示了「美」的真相：张在自己的专栏为文批评重庆球迷在中日球赛上的野蛮表现，顺带讽刺了一下该城泛滥的「性文化」，结果惹来重庆人群起攻之，明里众重庆网站声称联名控诉张晓舟，暗里通过官方向张晓舟所在传媒施压，迫使《南方都市报》道歉，更疯狂的是发动网民在张晓舟的Blog展开无休止的谩骂，肮脏不堪入目的留言过万条，重庆网民的语言想象力充分地表现出来了。这样的奇景远远胜于各种金箍棒、定海神针，足以成为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城市名片。

在重庆那个名片网站上，居然还有对我们香港的城市名片的定义：「中国有了迪斯尼，大家都说好，不远，就在香港，你今天去迪斯尼了吗？……迪斯尼不失为香港的一张新名片」，看来我们的旅游发展局非常成功，在全国万众喧哗的名片大潮中，也贡献出了奇妙古怪的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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