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未來的鬼魂寫詩」

之一：蘇東坡

蘇東坡寒食帖

1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

臥聞海棠花，泥汙燕支雪。

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須已白。

2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

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

空庖煮寒菜，破竈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

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塗窮，死滅吹不起。

擬蘇東坡寒食帖

廖偉棠

1

我回来已经三次吞咽寒冷，

在伶仃洋的风暴中描摹春天，

春天却闪电般拒绝。

它的雨水苦涩、倾斜

直接运来秋的颤抖。

我夜夜在睡梦中听见海棠的尖叫

犹如古代一场祁连、燕支山下的战役——

庄周化作巨人偷走了我

用雨的锁链捆起我的时光、我的连绵山脉——

此静夜，他的脚步驚蟄如海棠花谢。

我如山耸起，峰顶尽是落雪。

2

神州北望，

疾病总结了欢乐的时局。

墨迹逶迤，解释不了宋时

和此时的抑郁泛滥如江水。

“雨”字有倾倒社稷之势——

我的窗户也有接纳之姿，

“之”字是春天逃遁的鸟径，

我的住所却是迷失在墨迹中的寒食：

毛笔煮在瓣瓣白纸中、淋漓的史书

变成了竈底的豆箕——

而小墨屋中哭泣者是谁？

火烧不着，鸟将字词叼去。

我和他突然回到月夜乌台

囚狱或墓里是前生魂在笑话：

“非其鬼而祭”则影子憧憧，

扬其灰则露湿且重，路湿且重。

                         2008.7.24-26.

劫後擬蘇東坡、廖偉棠寒食帖

——未來某詩人作

既泛三歲寒，便入南冰洋。

懷春不知春，春雨決電網。

苦雪飄終日，驚戰夜夜長。

昨聞飛彈嘯，花開舊沙場。

有力暗負山，困我舟壑光。

奇客不解語，示爾幻世相。

花落諸星滅，醒者頭滿霜。

邦國狂笑日，少年獨悲時。

盛世槐夢盡，逝水難書之。

倚斜三百篇，皆是雨亂筆。

隨鳥入破戶，藤蔓湮故史。

寒食何為者，冰窟天火濕。

寂寥電腦旁，熠熠唯燒紙。

群烏知我夢，銜我渡冥溪。

萬古兩故人，幽魂似可期。

新鬼莫怨煩，南北路已歧。

                 二三零八年寒食日

之二：陶渊明

擬古雜詩其四

陶淵明

迢迢百尺樓，分明望四荒，

暮作歸雲宅，朝為飛鳥堂。

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

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

一旦百歲後，相與還北邙。

松柏為人伐，高墳互低昂。

頹基無遺主，游魂在何方！

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

拟陶渊明拟古杂诗

廖伟棠

我知道有一座高楼扭结在城市中央，

为了它的耸立四周民居都变得荒凉，

黑夜来临前乌云出没在它的胯下，

炽热的晨光中它盘绕成鸟巢模样。

我和它之间隔着多少山川和兵戈！

但决眦仍纳入它呼吸的雾气、疠瘴，

它哀心蛊惑：这世界是圆是方？

白蚁们冠盖着高声登上。

我知道白蚁的叫喊也能震破耳膜，

尤其是它们结伴春游在幽暗的山岗，

我偷折了一枝松叶来障目，

遂隐身进自己的小曲低唱。

我知道有一群冤魂扭结在城市中央，

他们为这盛世而生，如干枯

的河流般流亡；他们付出了毕生的自由

购买一个奢华的梦想。

                  2008.7.27.

過戰場憶陶淵明、廖偉棠古詩而擬之

           ——未來某詩人作

日落廢城盤八方，

哀猿鬼雨氣瀟湘。

邪魔槍炮縱橫目，

流離世界鬥雞場。

跋涉春日雷不絕，

壑舟一葉盜松崗。

欲問文明千潯下，

卻回古字夢琳琅。

              三零零八年某日

之三：黄庭坚

追和東坡壺中九華詩

黃庭堅

有人夜半持山去，頓覺浮嵐暖翠空。

試問安排華屋處，何如零落亂雲中。

能回趙壁人安在，已入南柯夢不通。

賴有霜鍾難席捲，袖椎來聽響玲瓏。

追和黄庭坚「有人夜半」诗

廖伟棠

我胸中块垒是另一座九华山，

谁人偷偷挪去作他的梦中棋？

筋斗云上的御者大醉，

人间战伐远似水晶宫里的叮咚。

他眨眼闪出金泪，似笑又似哭，

凌乱世界筑高楼在桃核里。

如今取经者何去？题石者何从着墨？

蚁穴里的大军被滴酒冲散了。

回忆五百年山下，他也可写石头记，

和我一起用金箍棒在冰上篆书。

我胸中梦魇是另一座九华山，

有人夜半秉烛，美之，烧之。

                   2008.7.28.

國殤日追和黃庭堅、廖偉棠壺中殘詩

                     ——未來某詩人作

四環九約皆陸沉，

北山南島碎如棋。

風馳雲亂難自醉，

浪激潮變壑舟逝。

夜半應笑有力者，

負山移石小寰宇。

心猿難縱東坡上，

意馬迷夢窺天樞。

歷劫猶存維園夜，

國殤百年一燭悲。

照眼揀紙老書館，

續墨他山石頭記。

            2089年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