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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欢似梦,是以为序
廖伟棠
旧欢似梦。当年我们都在自己所属的城市以外寻找另一个城市,与之相恋,误以为性情近,以自己的文化气质去解读之、挑衅之,却是「立心栽花花不香,仲反惹愁恨」,因为城市自己在生长,自己在选择自己的爱情,当她投入自己所许的那个未来的怀抱的时候,我们就立马变成了一个只能在她的回忆中骄傲的旧欢,梦一般淋漓。
最近想起北京,总是悲从中来。北京早已不是我的北京、你的北京、我们留在北京的哥们的北京了,现在她只是奥运的北京。回看一篇篇《周末画报》的新旧文章,竟也莫辨其新旧,因为篇篇都在怀缅,那个不知道奥运的北京、不知道世博会的上海、不知道讲标准普通话和英语的广州。三年前我也在《周末画报》写专栏,自道:「我矛盾,是一个怀旧的革命者,不欲对更新者微词,却暗自眷恋那个老北京」,还有点矜持呢,三年后我写了一首《我的北京失落在2001年》,直接悲叹在2001年,我的北京是悲欣交集的,是幕天席地换盏如流的,是夜马并蹄长歌当哭的。我竟像怀念一场古代的乱世姻缘一样怀念那个不存在的北京。
那似乎也是一个不存在的中国,这短短的七、八年时间,我们在过山车上起落旋转,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梦中呼五吆六,似揽大任于斯人、似观海潮于星夜,指点江山,同学少年,恍惚不觉世界已经被「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庄子·大宗师),醒来时就俨然一个遗老模样。一个后奥运时代的中国即将来临,于是我们就只得重整战衣,又端枪迎战。唐吉诃德就是这样诞生的。
这本书的作者,大多数都在和他们所属的城市调情,一句句切中城市软肋的情话逗得她们花枝乱颤,而调情者的表情是近乎微笑、回过脸来是略带悲凉。尤其过客如李照兴和我等,常住者如平客、陈彤的表情还要复杂一点,有时狂呼、有时哭笑不得,有时索性嘎然沉默了。我们当然都理解这沉默的意义。
作为文化批判者也好、街道游荡观察者也好,我们却都不能退场。李照兴写在北京喝酒:「南人北混如我,冬天在深门大宅的餐厅喝着二锅头杯杯断肠也有种悲壮。旧时上路前的战士大抵也是这样大口大口喝着。」深有同感也,我选择过离开,马上就是不舍,他转战南北,最后仍得放弃一些阵地,最后只有文字为我们作证,这些活生生、烫滚滚的感叹,都是一杯杯二锅头换回来的。街道盘曲也好、顿挫也罢,楼起楼灭,烟花特别多,城市角落的「码字者」敲打键盘,仍作夜半窥妆状。
文化加剧流转的七、八年,万变不离宗,都是为了一杯酒,即便有的人在北京喝燕京、有的人在上海喝威士忌、有的人在广州喝双蒸、有的人却在香港——喝怪味的鸡尾酒。北望神州,恨不得也杀回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乎?旧欢似梦,一尊还酹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