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座拒绝遗忘的青春废墟
——读姚瑞中《废岛:台湾离岛废墟浪游》
廖伟棠
离岛、废墟、浪游,这都是我也沉溺的意象,也是三个属于固执偏拗青春的意象,如果一个青年决定把自己从主流意识形态中放逐,他在美学上首先就会选择这些边缘的意象:比如离岛,比如废墟,比如浪游。
我从未服过兵役,但我对台湾的兵役生活多有遐想。2002年春,我环台湾岛漫游,不知何故剃了个光头,在南部的艳阳天里分外耀眼,不只一个少女把我当作刚刚退伍的兵哥,事实上我也是正从一场青春的战役退下,准备转战另一场。是为中途出离,我第一次领悟到岛屿以及它的废墟之美,而我就在这美之上浪游。2004年在台北市立美术馆的展览《立异-九○年代台湾美术发展》上我第一次看到姚瑞中的摄影装置《野蛮圣境》同时读到他的《台湾废墟迷走》,两者都甚为喜欢,也许在那些金碧“山水”中,我遇见了环岛一役我曾遭遇的意象,或者我曾感受的焦灼之情。而这焦灼出奇地明净。
这种难名的郁闷同时混杂着青春的孤傲,虽然它的呈现媒介是貌似相反的废墟。仿如诅咒,古怪的冲动驱使着姚瑞中遍寻列岛上的废墟,终于在这一本《废岛》上作了最痛快的渲泄。一如既往的寥落影像,但似乎更沈郁、天空被压得更暗;空间更紧缩,废墟逼至人前。文字忽而狂欢,忽而低回,有时意识形态甚至矛盾让人莫名。终于,在“西线战事休”一章我找到了答案:这无终的寻找,也许跟青春的祭祀有关,作为冷战时代的最后一批服兵役者,姚瑞中对彼时散落列岛的各色青春更有同感、痛感。
影像中那一座座突兀向天面海入地的废弃碉堡,在阳光中阴影浓烈,让我想起王文兴先生的《草原底盛夏》里面一个个在烈日下立正的士兵,终于有人坚持不住倒下,却被无言的草原敞开胸怀接纳,仿佛残酷多桀的青春从中也吮吸到些许甜蜜的安慰。姚瑞中在写及此章时,情感至为矛盾,沉溺于回忆的迷离常常忘却了反思,例如当述及金门古宁头的守军和马祖“两栖侦察营”的铁人时,竟不觉流落出崇拜之情。但幸好他马上惊醒过来,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废弃战技训练场中遭遇自己的青春:“那是一段多么看似凛然坚拔,但实际却又无穷聊赖的苦闷人生!”
青春成为了废墟,他的一代我的一代,岂不如是?然而这些废墟混生于苍翠疯长的草莽间,却像摆脱了历史之荒诞的独立生命体,固执此生只为了抗拒遗忘。《废岛》全书中最教人震撼且痛的一张照片是“绿洲山庄”满墙的ZHENGZHI犯肖像!彼一代青春之废墟更如战场,烽火历炼,这一张张肖像照片才是一个个孤绝的岛屿,在海浪海风的侵蚀中拒绝沉没。
(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