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

来过我们家的人都知道，我们家就是一个大书房，除了窗户的一面墙，其余几乎都是齐天花板的书架。我们在俄罗斯小说的架下喝咖啡，在中国小说架下自制了木窗台纳凉，意大利小说架与古典诗歌架之间拉着一块投影幕布，电影书、音乐书混杂着投影机、DVD和CD、黑胶唱片与唱机这么一大堆下面，坐着两个不思人间烟火的家伙——那就是前父母状态的我和妻。
赏心乐事谁家园？这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变了，一个可怕的美已经诞生”——叶芝的诗句很黑色幽默，这个“可怕”的美就是我们的小宝宝初初，他永远在天使与小魔鬼之间切换，于是我们就得不断改变自己和周围的环境。前些天他咳嗽了一个月——医生很奇怪，话说五个月大的婴儿是很少咳嗽这么严重的，而且是敏感性咳嗽，医生问了一圈：“婴儿床是不是围了一大堆毛公仔？卧室里是不是摆满了衣服？有没有用地毯？”答案都是“否！”但当我们回到家，一开门就是一个到顶的书架迎接我们，我们恍然大悟：就是书籍导致初初的敏感。
我们的书架全是敞开式的木头架子，书籍极易积尘，更加上我们喜欢收藏旧书——尤其是五、六十年代大陆和港台出版的翻译文学，和七、八十年代港台出版的古典文学，那些年代用纸不好很多已经发黄发脆发霉——但在旧书癖的眼里鼻里这就成了“古色古香”，我最爱翻读中华书局出版的古诗集，纸黄而韧，抚之有感、拂之有尘、嗅之如阿芙蓉……这就是旧书癖的变半夜凉初透态了。没想到爸妈的爱好会变成初初的磨难。
于是把心一横，禁莫道不消魂书、变宅！连续三晚，我们把初初哄睡后，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先把厅里的几个书架的小说藏到了小房间，把书架都拆了，终于露出了最初装修的那一面蓝墙，接着用大块的树叶花纹粗布把几书架诗集和画册蒙上……万籁俱寂的清晨颓然倒在沙发上的时候，才醒悟这是我们和初初争夺空间之战的高潮。这场战争从他在妈妈肚子里就开始了，我们看着各种婴儿家具用具一点点地蚕食家里一米半一下的空间，真是悲欣交集，那时犹能自我安慰一抬头能看到卡夫卡和芥川龙之介的全集，现在那个地方只剩下一面空白墙壁——而虚空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竟然是这小禅师最爱凝视的地方，常常看得入神微笑。
他用的是禅之力，我用的是书呆之力。这场战争才拉开序幕，接下来我要造地台、换有门的书柜、甚至可能要租迷你仓，好安置这上万本书。最终将依照蒙特梭利教育指导的，换地板换矮家具换一切有质感的用品——就是说，把寒舍彻底变成初初的殖民地——不过，我们也开始发现殖民地的美感了。

嘿，这位长发过肩的摇滚青年
你以为你体验过黑暗
我今天向同一双手嵌进更多的石头

嘿，这位目光灼灼的哲学青年
你以为你尝试过饥饿
我今天向同一个胃埋进更多的松露

你曾经在炎夏清晨走过异乡的堤湾
不回头，好吧，那些尸骸我来收拾
把腐烂了的旗帜也给我，还有铁心
你的背囊难道不应该更轻吗？

你的坐骑难道不应该是消失的外星信号？
你的吉他难道不是捅向我的光剑？
你的阴有暗香盈袖茎难道还在写诗吗？

你裸体行于珠络之市，已经一万个昼夜
通读衰老经的人在拿你的伤势图来纹身
我今天向同一尾青鱼撕碎同一朵云

我瞧见你拥有这些金色的雾
我嫉妒你，并未梦见我也拥有同样的雾
依旧湿淋淋，在威卡河畔的泥泞岸边。

2012.5.23.

廖偉棠

初初入睡後，有意無意，我重讀了黃春明先生的《兒子的大玩偶》。時隔太久，原來記憶和我開玩笑，我把小說和我小時候看過的一個兒童故事混淆了。小時候看《少兒畫報》，那還是階級鬥爭的時代，一個連環圖畫的是萬惡的美帝國裡一對父子的故事，爸爸每天去動物園上班，原來是扮演一隻獅子，小兒子去動物園玩，覺得獅子的動作好熟悉，但也不假思索地隨同學們用石頭扔獅子，爸爸晚上回家身上有傷痕，孩子懵然不知道是什麼回事，爸爸也不說，因為抱怨的話就會被資本家辭退。
這個故事太辛酸，深深烙印我的小腦袋裡，日後和黃春明的小說融為一體，一直以為做三明治人的爸爸坤樹，日後會被認不出他的孩子阿龍所戲弄。原來沒有，黃春明不是廉價煽情小說家，他的小說很克制，如苦核在渴嘴裡打轉，吐不得，因為有甘味，也吞不得，因為太硬且有棱。孩子認不得卸了三明治人裝扮的坤樹，坤樹只是默默地去取了妻子阿珠的粉塊把臉重又塗上。這之前他還暗地讚賞阿珠無心的比喻：“你是他的大玩偶。”——“（我是大玩偶，我是大玩偶。）他笑著。影子常常地投在前面，有了頭頂上的牌子，看起來不像人的影子。”這一段寫得真好，坤樹並不以做大玩偶為慘，只是他上空操縱著玩偶線索那隻手太無情而已。
黃春明寫父子情如此，他自己的父子故事亦叫人黯然傷心。他的兒子黃國峻，是台灣最傑出的青年小說家之一——也是我最喜歡的台灣青年小說家，所寫小說，在幽暗中常常翻出神奇明幻，殊不像人間筆墨，如有神助。惜乎天亦妒之，國峻厭世，終自決離去，於2003年。我傾慕國峻之文已久，竟不得一見，聽到他離去的消息的時候，我在山西大同採訪，驚異於人之生存竟是可以遺忘生存之意義的，又痛惜那不忘生存之意義的人卻執意去尋找死之意義。我寫了一首詩《縱虎》紀念這位優秀的同代人。
國峻去後，據聞春明先生力抑悲慟，至於憤懣，至於佯狂，終以堅韌的意志曠達待之，作為父親和丈夫，必須如此。少年之意氣、中年之忍耐，今天這個活得比黃國峻老的我開始學習兩者兼容。首先，我須學習做大玩偶的兒子，更多的理解了我的父母數十年來為蒙昧的我所做的犧牲；其次，我也要學習做兒子的大玩偶，為彼此的犧牲尋找出更進益於他和我的意義來——雖然我和妻子常笑說我們只是上帝生態鏈上的一環、基於動物本能為這個小動物的成長和快樂而兢兢業業——但我依然能在犧牲中品出自由滋味，初初綻放他的無敵笑容時，他垂下頭在我肩上熟睡時，他伸手觸摸我的鬍子茬時，我切切實實感受到了生之悅。

黎愛容，我的母親，
生於1950，未學得那個時代的謬誤
也從不懂隨後而來的謊言與殘暴。
十歲開始給牛棚裡的父親送飯，
給修水庫回來的母親當出氣筒。
背弟弟上學，從未因此被老師嘲弄，
她的父親是被禁止授課的老師，
她因為赤貧而綴學，因此
五十年後被人覺得沒文化、粗俗。
我從來沒有覺得她粗俗，
從1975年她在嚴冬中生下我，
到1997年她離開去香港，
她一直是這粗俗之國裡最淳樸的良人，
即使在1988年死神強搶走她父親
她也沒有咒駡過命運。
1974年，她離幸福最遠，嫁給陌生人
忍受孤單、勞累與三十年後的病痛。
2011年，她離幸福最近，因為我們。
1987年，外公最後一次和我談起她：
“她的小名叫劍蘭，她擁有劍蘭的堅強，
她是我最苦命的女兒，你一定要讓她遠離不幸。”
那夜新興縣的寂靜，你可能聆聽？

2011.10.10.

我有半簿鬼语
和老雪藏深匣。

暗屏幕，断网络
不说给黑客力士听
不说给末世游女听
不说给雁童子听
不说给风又三郎听
不说给半岁梦
蝶人听。

我是鬼雨一滴
骑铁马，冷河岳，销名册，
隐身旧马甲。

我有半尾鬼鱼
游于孟婆汤海中，千焰下。

2012.5.11.

廖伟棠

今年电影节，外国片只看了一部Gus van Sant的Restless（香港译作：心在跳），貌似小清新，却充满非常精彩的对死亡的不断诠释——或者说调情。电影关于两个背负死亡阴影的孩子的相遇相爱，一个是抑郁男生，以参加陌生人的葬礼为乐，且有一个仿佛是臆想中的日本的鬼朋友；一个是少儿癌症晚期病患，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却比所有人都达观，沉醉在达尔文的昆虫世界里，记下每一个朝生暮死的昆虫的习性和拉丁文名字。
葬礼联系了两人，慢慢地他们才知道彼此的阴影：男孩曾经历过死亡，一次荒唐的车祸，在他昏迷不醒期间，已经死去的父母被下葬，他失去与父母最后告别的机会而耿耿于怀；女孩和酗酒的母亲、姐姐一起生活，她已失去的父亲是护林员，她只能回到自然才可能回忆依稀的父爱。他俩的相爱被女孩暗喻为达尔文发现的殡葬虫，唯一懂得储存别的动物尸体以照顾未来的孩子的昆虫，懵懂地向死而生。相比之下，女孩给自己找到的百灵鸟的隐喻显得轻盈和过于罗曼蒂克：百灵鸟每天晚上都以为自己会死去，第二天早上醒来则为新生而喜悦歌唱。但事实就是这样，女孩的生命已经进入倒数阶段，只有男孩的爱给她带来喜悦。
在两者之间却有一个真正的向死而生的幽灵，那日本二战时的鬼，死于自己不能自决的神风自杀袭击。他本来只是男孩想象中一个会陪自己下棋的百胜将，慢慢从虚空进入了现实，甚至介入男女孩的生活，在男孩打算放弃自己与女孩的时候，他把自己当年写给爱人的诀别信给男孩看：“清凉海风轻抚我的皮肤/这片海洋将会是我的墓地……但愿我能告诉你我爱你/我从小就认定你了/但我食言了/如今我发现死很容易/找到真爱却很难/当我的战机俯冲/我看不见敌人的脸/我宁愿想像你的双眼/仿佛雨水冻结的黑石/当我冲向目标/他们说要高喊万岁/我宁愿低语你的名字……”他教晓了男孩珍惜生、珍惜爱；然后他回复一个幽灵的本份，决意陪伴女孩走一段未来的黄泉路。
亲人的葬礼，他人的葬礼，爱人的葬礼……对于男孩是一个成长的过程，对死亡的失去、到盲目占领、到体贴拥抱，他不需要在女孩的葬礼上说些什么，只需要微笑体谅，体谅那个失败的死神。电影院席间不时听到观众抽泣或莞尔一笑，最后Nico的歌声响起，字幕出现，我已经被说服：“死神并非统领一切。” Nico的乐音一直隐伏在电影首尾，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和死神调情的女子——即使她1988年倒伏异乡街道的时候死神并没有聆听她的歌声——她的歌声中全部是释然，让人觉得一切都可以原谅、都可以吟唱。
“死神并非统领一切。”这是我自己的译本，出自迪伦•托马斯的名诗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余光中把它译作《而死亡亦不得独霸四方》，巫宁坤译作《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余译夸张霸道，巫译含蓄，但都能带出迪伦•托马斯的青春傲气。引巫宁坤译的一段：“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赤条条的死人一定会/和风中的人西天的月合为一体；/等他们的骨头被剔净而干净的骨头又消灭，/他们的臂肘和脚下一定会有星星；/他们虽然发狂却一定会清醒，/他们虽然沉沦沧海却一定会复生，/虽然情人会泯灭爱情却一定长存；/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荡气回肠、抑扬畅快，如酒鬼迪伦•托马斯的烈酒一样酣畅。
死、生、欲望，是迪伦•托马斯的永恒主题，那些巫师蛊惑一样的诗歌标题我过目难忘：什么《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那透过绿色茎管驱动花朵的力》，那些魔咒令人难忘：“催动着水穿透岩石的力/也催动我红色的血液；使喧哗的水流干涸的力/也使我的血液凝结/我也无言可告我的血管/在高山的水泉也是同一张嘴在嘬吸……”英国当代诗歌中迪伦•托马斯几乎是最后一个激情主义者，最后也在美国酗酒而亡，之后英国的代表就是菲利普•拉金这样的冷面犬儒派。
迪伦•托马斯的诗节奏充沛强健，想回香港电影节的翻译把电影Restless译作“心在跳”，正好呼应了迪伦•托马斯的生之欲望跳跃节奏。Gus van Sant这个大颓废派，骨子里原来血脉滂湃，其实他最早的同性恋名作《不羁的天空》也充满了生之欲，爱者与死神纠缠不休，耳厮鬓磨之后骇笑三声，把死神也撵走。
中国是很缺乏这种欲望的，顶多是有苟且偷生的欲望。比如说也是在电影节里看的三个小时的电影≪白鹿原≫导演版，每个农民、麦客的命运都随着现代中国的多桀命运起伏如金黄麦浪，等待死神的镰刀收割，只有在他们挥动自己的利刀飞扬自己的汗水与血的时候，你能听到那憋不住的一声吼。片中最让人亢奋的，不是熊熊燃烧的革莫道不消魂命火，反而是麦客们草台开唱的一段秦腔。有多狂放，就有多压抑，密锣紧鼓中，拍凳为马中，是黄土原上压抑了千年的血性，在一瞬间化为传说中的鬼魅，不屑于鸣冤，只呼啸着烧酒灼喉的快意。但在这些血腔中喷薄的呐喊之外，依旧是恒久的沉默，盘亘大半个中国。这里没有诗人敢说：“死神并非统领一切”，只有诗人说：“如残叶溅/血在我们/脚上，/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笑。”

这时他们看见了时间的河流，初先生
和曼陀罗小姐，平静如旧钟。
“我父亲说起过时间的河流，
那是他壮年时的一个梦，我四个月大
的一天早上，他梦见洪水中的一家
我们仨，我们的房间如虚空中切割出来的
方形培养皿，他抱着我凭窗眺望
只看见时间的河流弥天盖地汹涌
堵塞了房子以外的世界。
天空与四周密布的都是无意义的数据
如樱花与鲑鱼籽之间的方程式
像王冕的岩石乘以狩野派的鹿纹。
他的爱向着另一种更大更无知的爱外延
妈妈和我都带着安全帽，
他还为我穿上防辐射的雨衣
同时给房间穿上一串串金黄色的雪。”

1920年的雪，穿过丝绸一般的脑织网
落在2041年这个三十岁男子的眼皮之上。
初先生看见一列列蒸汽火车交错而过
装甲火炮揭去了炮衣露出龙的鳞甲
更苍老的车厢塞满了吉普赛人与茨冈人：
他们在松花江畔坐下，坐下就拿出手风琴来，
一拉响《卡琳娜的生日派对》就哭泣。
他们哭啊哭，1920年就这么过不去了，
时间的河流留着卡琳娜奶奶的辫子，
花白的是雪花，暗红的是路，
时间的河流就这样枯竭了，
照相机的快门按不下去了，
扶乩器的视频出乱码了，雪花大如席
一种更大更无知的爱阻塞了他们的泪腺，
2041年就成为了一切的终点。

再见吧人类。初先生在左心室的小门上敲门，
穷奇包里的母亲仍在歌唱
一阵风在她耳边絮语，一阵风翻译了云
的乐句。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
除了父亲的回忆依旧洒落像微尘
让我们用一个喷嚏把它们打扫干净。
宾夕法尼亚地方的人类还在耕作原罪；
福冈地方的人类还在烧烤爱欲；
巴格达地方的人类还在清洗病毒；
上海地方的人类还在收割弧线表；
米兰地方的人类还在拆卸四十亿个坐标；
噢，一切已经塞满一切已经腾空，
就为了说一句拜拜，云层里的巨婴扇动手掌
四亿只电蛾突然飞离，
地球光秃如初，狂奔着那荒凉的造梦者。

老虎！老虎！是谁燃烧在黑洞里的林莽？
两个梦在不同的时间里互相追随，
初先生已经迈过拉卜楞寺的门槛
隐身用的僧袍被光梭划满流痕；
他的父亲还在和喇嘛的猫咪对瞪，
2016年，初先生吃力迈动小脚
跟随父亲迷失在曼陀罗盘绕的沙漏迷宫；
2041年，初先生数据化了自己全身，
成为她的坛城图中细茵漫展的一角
那些十六世纪的游女在千花下乘凉。
2012年，我在吃力地做梦，挣脱梦
的爱绊——泪珠刹那硕大如水星，
两个梦在不同的时间里追随到了尽头
我却无法跨越梦膜抱紧我的初先生。
“再见吧人类，再见吧父亲。”

2012.3-5.2.

（继续科幻诗实验，题目来自我很喜欢的日本怪诞乐队たま的さよなら人類）

為何大風又吹斷晝夜
竦立起四周如岩槍雨

我和我勇敢的姐妹失去了消息
她已經在風刃上走了一萬公里

為了讓自由的人說出自由的名字
為了讓鬣狗不再垂涎我們的鄰居

把恐懼直接從恐懼的手奪下
她明亮的笑顏就是證據

大風吹斷晝夜也吹送夜的孩子
潛行於根莖的血也潛行於馬蹄

不要勒馬！不要勒住噩夢之頸
或別的什麼繁盛之秋池

我的姐妹知道我的消息
當我夜奔如盲山上一塊頑石

2012.4.28.

廖偉棠

原來可愛的、鮮豔的玩具和兒童用具，不只是給孩子製造快樂，也是對大人的一種安慰。每天晚上初初在媽媽懷抱裡將要進入夢鄉的時候，我熄滅了所有的亮燈，只留一盞小壁燈，借著微光收拾他的玩具，疲憊不堪之際，總是被那些溫馨的小動物小卡通人逗得莞爾一笑。然後我去倒掉初初的大浴盆的水，水中躺著朋友送初初的猴子毛巾，猴子在水流中搖曳搖曳，它總是衝我揮揮手彷彿在說：嘿！嘿！我就彷彿又得到了新的安慰和新的力量去迎接新一天的操勞。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黑暗中對著浴盆裡的猴子發笑，這場景我以前怎能想像到，很村上春樹或者J.D.塞林格。未來那個孩子也肯定不能想像他父母親那麼多的辛勞以及他們那些微小的自我安慰。初初四個多月大了，開始懂得扭計、撒嬌，偶染小恙更易哭鬧，每天放在他身上的時間和精力佔的比例越來越大（當然，過來人都說苦的還在後頭）。每天我的時間表幾乎都是：8點起床看一會書上一會網，9點開始陪他玩一直到晚上9點他洗澡睡覺，其間見縫插針地利用他吃奶或小睡片刻的時間吃飯和處理一些事務，10點他徹底睡著後才是我自己的時間，我雖然已經精疲力盡但還是不肯就範於睡魔的侵襲，以確保三個小時的閱讀和寫作。而除了一些極短的外出事務，我幾乎推掉了所有的外訪和出差。我以前總總“奢侈”的愛好，唯一堅持下來的就是讀詩與寫詩。
這一切當然也發生在家中另一個寫作者我的妻子身上。詩歌有時就是安慰我們的、微光中寂靜地橫七豎八躺臥的玩具，還有點臟兮兮，有點天真有點落寞。這些天，我執拗著堅持閱讀的詩集，包括《飲水詞箋注》、《徐玉諾詩選》還有諾獎詩人赫塔•米勒，為什麼說執拗，因為納蘭性德的傷情、徐玉諾的神經質和赫塔•米勒的政治過敏，都是一個父親需要迴避的；納蘭性德的悲涼、徐玉諾的奇想和赫塔•米勒的犀利，又都是一個父親需要抑制的。
這樣讀詩，如吸大麻，堅持在現實挖出一個喘氣的蟲洞。但這些天我總想著重讀的，卻是里爾克的詩，他雖然絕不是一個稱職的老爸，卻是一個書寫兒童神秘心理的能手。我至今懷念當年細讀《杜伊諾哀歌》的時光，尤其是神奇的呼喚我們童年的第四哀歌，“你，品嘗一下我的、/我必然之最初混濁的灌注，父親，/你就會覺得生活對我是多麼苦澀，/我不斷長大，你便不斷品嘗，且忙於/回味如此陌生的未來，檢驗著/我的朦朧的凝視”，重讀簡直是初初或者以前的我在向今天的我說話。兒童的寂寞與成佳节又重阳人的寂寞辯論著，不提供叛逆、不提供快樂，這是一種純粹的慰勞，僅僅讓你知道這黑暗中的操勞，絕不是沒有意義的，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