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夏,香港雨

2012年夏,香港雨

昨天凌晨抱着自己的人
是强大如晨光的人,
是优美如灰烬的人。

借失眠的千里眼,
他描绘起世界的废墟蓝图。
但世界在他枕边做梦,
浓醉泼残酒。

但明天
即使一滴最脆弱的雨水,
也握紧了铁拳,
挥舞着诀别的手势。

雨中抱着熟睡的儿子的人
是深海般贩卖墨镜的人,
是碑一般自备乌鸦的人。

他把城市像剩余的烟蒂掐灭,
他从雨云里掏出打火机
看着满街的饥饿,
没人来找他借火。

2012.4.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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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夏歌

千年夏歌

微青的初夏之晨,2012年
与1012年没有什么不同。
“干得不错。”巨大的道德枭在床边
窥伺我。睡梦中的妻子伸开双手
分别护住儿子和我。

“如果你因为做了父亲,
诗歌变得温柔那是多么可惜。”
巨大的青春兽在大学诗歌课结束后
尾随我。昨天我的手上长出了蓝羽
脚长出蹼,我问这是什么,
他们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只是在北宋的池塘扔石子而已
澶渊之盟己结,我也无诗可作。
深夜里捕得的鲤鱼沐浴星光
肚子里有两封信,
我把皇帝赵恒寄来的那封扔到一边。

另一封是你写来的,
“不要卦卜,一千年后狂风大作
那些印第安人的舞蹈说明不了什么,
蒸芋头蘸酱油依旧好吃,
一千只光明雀吱喳如昨夏。”
那好,明天我继续教契丹人画工笔画。

2012.4.15.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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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初见

记得初见

廖伟棠

“这是我们见过最漂亮的小姑娘了,对不对?”我跟初初说,初初看着画册上那个穿和服、脸蛋红扑扑的小姐姐,目不转睛。看到她笑,初初也跟着乐,看到她在哭鼻子,初初竟然也酸了脸。
“记得小苹初见 ,两重心字罗衣。”日后初初你是否会这样想起这位可爱的未来小姐?反正我第一次隔着医院育婴室的玻璃看到洗白白了穿好衣服的你,我竟想起晏几道的这句词。人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儿子不是,那你就是父亲的小哥们吧,一起看这最新鲜的世界,一起看这些好男好女。
未来小姐是她爸爸前世的情人,无疑。在这本2010年获得讲谈社出版文化赏写真赏等摄影大奖、且一直畅销至今的摄影集《小未来》里面,小女孩未来一颦一笑天真无碍,被川岛小鸟的镜头当然敏锐记下,但更神奇的是摄影师时刻意识到孩子所感受的孤独——这孤独来自她生活的日本农村山野之间的寂寥,来自她身处之家宅的日本传统的“阴翳美学”。呈现在摄影里,往往是一个大景致,或雪、或矿床、或黑夜,包围了这一个小人儿,小人儿有时感到亲人的目光和镜头看着她,有时却不,兀自沉湎在无情天地之中。
于是未来小姐哭了,镜头背后的人心肠硬,还是按下了快门。我想不是摄影师心狠,而是他相信天地虽无情,但无情之大美总以其独特的方式护佑这一个小女孩,这是日本人对自然的态度,自然之美自然存在,它可以怒可以悲可以爱可以恨,唯独不可以怪责和猜疑,孩子亦如成佳节又重阳人必须接受这一点。未来小姐一如其它日本孩子——尤其是乡村里的孩子一样接受风霜雨雪的洗礼,且看未来小姐脏兮兮的在泥地打滚、爬上荆棘树、钻进生锈铁管、甚至躺进路边水沟,还笑呵呵照相,此景香港的父母真是不敢想象。
这么一个护佑孩子、且锻炼和相信孩子的世界,曾经以龙猫的具象出现在宫崎骏笔下,又曾以微妙、幻变的光影出现在前辈摄影家植田正治拍摄的《童历》里,甚至出现在荒木经惟的成名作《小幸》里,那个贫民区顽童小幸和他的哥儿们,在青年荒木的镜头前百无禁忌,因为知道这周遭是自己的“地盘”,它的一切残酷、苦涩和贫瘠,都是会护佑自己的。
这样一个世界,才配得上孩子的双眼之清湛,清湛如初。初初,这就是你名字的密码,是我们对你的期望,也是我们对你将要面对的世界的期望。小苹初见的怦然心动,为“此情可待成追忆”埋下了伏笔,成为所惘然的此时。未来小姐独自奔跑在荒寂如末日的矿地之上,与她酣睡于一地银杏的灿烂之中,是同样的未来,也是人必须书写的另一种“两重心字”——这是爸爸琢磨了二十年,交由你继续琢磨的一个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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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疏影廖伟棠2012年获书记录

曹疏影廖伟棠2012年获书记录

2011.12-2012.3

新书:
《而河马被煮死在水槽里》凯鲁亚克&巴勒斯,牛皮狼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
《中国行日记》罗兰.巴尔特,怀宇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
《明代岁时民俗文献研究》张勃,商务印书馆2011
《2666》罗贝托•波拉尼奥,赵德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里尔克,现代主义与诗歌传统 》朱迪思•瑞安,谢江南、何加红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瑞•蒙克,王宇光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维特根斯坦论感觉材料与私人语言》维特根斯坦,江怡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维特根斯坦论伦理学与哲学》维特根斯坦,同上
《水云楼诗词笺注》蒋春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垮掉》比尔•摩根,龙余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12
《黑暗托马》莫里思.布朗修,林长杰译,行人出版社2006
《安魂曲》安娜.阿赫玛托娃,乌兰汗译,人间出版社2011
《巴斯奇亚》吴乃喻,艺术家出版社2011
《百水》江添福等,艺术家出版社2010
《中国文学植物学》潘富俊,猫头鹰出版社2011
《无限之网》草间弥生,郑衍伟译,木马文化2011
《我爱过的那个时代》川本三郎,赖明珠译,新经典文化2011
《御伽草纸》太宰治,汤家宁译,逗点文创2012
《达兰萨拉下雨的时候》丹真宗智,曾建元等译,台湾图博之友会2012

旧书:
《费里尼对话录》Giovanni Gazzini,邱芳莉译,远流1993
《剑桥插图考古史》保罗.G.巴恩主编,郭晓凌、王晓秦译,如果出版社2008
《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6
《东方建筑》马里奥.布萨利,单军、赵焱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99
《秩序感:装饰艺术的心理学研究》贡布里希,杨思良,徐一维译,浙江摄影出版社1987
《古诗十九首集释》隋树森编着,中华书局1958
《帘青集》陈从周,同济大学出版社1987
《鄂温克族简史》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4
《旅之环——自传抄》东山魁夷,于长敏、陈云哲译,河北教育、花山文艺出版社2001
《王氏之死》史景迁,李璧玉译,上海远东出版社2005
《玛利安穆尔的诗》学生英文杂志社1979
D.H.Lawrence and Italy,PENGUIN1997
The Blue and Brown Books,Ludwig Wittgenstein,HARPER COLOPHON BOOKS1958
Holbrook Middleton Wevill, PENGUIN1970
SELECTED POEMS,ROBERT LOWELL,FABER&FABER1965
Juvenilia,w.h.auden,PRINCETON1994
The English Auden, w.h.auden, FABER&FABER1989
《德勒兹论文学》雷诺.博格,李育霖译,麦田出版2006

赠书:
《我不是来演讲的》,加西亚•马尔克斯,李静译,南海出版公司2012
《洗东篱把酒黄昏后脑术—— 思想控制的荒唐史》多米尼克•斯垂特菲尔德,张孝译,中国青年出版社2011
《莫迪里亚尼传》乔弗里.梅耶斯,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
《虚拟书评》比目鱼,上海书店出版社2010
《小小爱》郭小寒,杨丝璐绘,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11
《同胞,请淡定》许骥,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书评人可以歇歇了》许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1
《虚齿记》曹疏影,同上
《Water the Moon》Fiona Sze-Lorrain,MARICK PRESS 2010
《放任自流的时光》苏西.罗托洛,陈震译,光明日报出版社2011
《八十年代中学生》任曙林,新星出版社2011
《浮生草》柯裕棻,印刻2012
《恶露》翰翰,逗点2011
《误点的纸飞机》林达阳,同上
《葬礼》王志元,同上
《小人书》侯馨婷,同上
《过去与未来之间》汉娜.阿伦特,王寅丽、张立立译,译林出版社2011
《走向革莫道不消魂命:细说晚清七十年》雷颐,山西人民出版社2011
《当代美国诗选》凯.赖安着,杜红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
《捍卫记忆》利季娅.丘可夫斯卡娅,蓝英年、徐振亚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11
《乌克兰拖拉机简史》玛琳娜.柳薇卡,邵文实译,吉林出版集团2011
《南京安魂曲》哈金着,季思聪译,江苏文艺出版社2011
《诗六十首》夏宇,2011
《金燕诗文三册》曾金燕,进一步出版社2012
《我的心事不容许你参与》杨寒,酿出版2012
《两种时光》胡澄,长江文艺出版社2011
《视》梁小曼,2011
《Water the Moon》Fiona Sze-Lorrain,MARICK PRESS2010
《深夜食堂》安倍夜郎,新经典文化2012
《东西》梁秉钧诗选,中国戏剧出版社2012
《十人:大时代中的我们》南方都市报编,南方日报出版社2012
《中国时间》蔡炎培诗集,蔡浩泉插画,澳门故事协会2012
《人与土地》阮义忠,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
《上课记》王小妮,同上
《脸之书》骆以军,印刻2012
《断鼠》陈梦雅,广东人民出版社2012
《我去钱德勒威尔参加舞会》彭剑斌,同上
《林中路》陈舸,同上
《修身老课本》南方周末编选,花城出版社2012
《无知之书》浪子,花城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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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少年虛構的詩人 ——談木心的詩

一個少年虛構的詩人
——談木心的詩

廖偉棠

我想,我是難以寫木心的,就像我難以寫我摯愛的廢名一樣,他們都是臥龍崗上散淡的人,我卻不是。散淡的人有著古奧的恆心,我也沒有。我只有一顆雖經炭燒的未灰心,和他們略通。
我在2011年最後的詩歌閱讀,就屬於木心先生。某個冬日從廣州回香港的車上,讀了大半本木心的《我紛紛的情欲》,讀得滿心歡喜,然後看著珠三角的茫茫黑夜,歡喜又憂傷。想起十多年前,我到香港的頭一個月,買的第一本詩集就是木心的《西班牙三棵樹》,那時還以為他是台灣詩人。
閱讀停止了十四年才接續,豈料半個月後木心先生竟先遠遊。先生的詩如其人,獨立獨往,無視種種風潮,只從心性所愛,也像廢名先生。木心的詩,就成了這個春天我的枕邊書,惟欲追以神交——因為這樣的一個人,是應該把臂同遊,在旅途中聽他隨意而成的詩,而不是對著白紙黑字研究的。
木心活了八十四歲,但若不看其年表,可能會把他當成一個青年詩人,年輕是他詩歌中的天然。雖然他有詩曰:“年輕是一種天譴”,可他永遠有年輕的青澀和豔陽,如詩經裡走來的人。他的詩力學詩經和古詩源的質樸從容——相反是他改寫詩經的詩集《會吾中》卻艱澀叉拗——賦比興都是他常用的,但完全不露痕跡。這樣一來,他的詩本身也許並不前衛實驗,但他寫詩這一行為卻非常前衛藝術,他常常把自己當作一個遠古健康時代的年輕人來開始寫作,無論他寫的是一個歐洲的沒落貴族還是巴赫的流離生涯,那個在悠然行止的文字背後氣韻酣暢的言說者,其實都是那個詩經時代的翩翩少年。
奇怪的是,這些詩大多數寫於他1981年離開中國移居海外之後,那時他已經五十多歲了,按中國詩人一般的寫作生命來說,這時早應擱筆,開始寫回憶錄,他卻如初戀少年下筆滔滔,盡是意氣風發的句子。是因為精神的解放吧,我們知道出國前的木心,一直潛龍勿用,甚至韜光養晦,熬過了他應該難以倖免的中國當代史種種磨難,從後來的文字看來,他自有他那時的意氣風發,唯只許佳人獨自知,種種風流,滋養了日後的天真——這也是其任真,一個多情人任意自己的天真,也是一種魅力。就像他《WELWITSCHIA》一詩中驕傲地說的:“二十歲開花,從此/一輩子開花到底”。
他的人生太漫長,我長尋思他是怎麼度過那些年代的,那些他沒有寫作——或寫作被時光所隱蔽的日子。這是非常有意思的案例,想像一個浪蕩老年的隱晦時期,有點像後人對姜夔所做。“少年情事老來悲”,唯愛常是回憶中來——“於今追思都是荒唐的戲,悲涼的劫”,暴露他的年紀和閱歷。木心好些情詩像卡瓦菲斯的,不動聲色地暗示一段段懺情史。但又常有如《芹香子》一詩那樣的,情愛與回憶之力極洶湧地席捲了字詞:“當年的愛,大風蕭蕭的草莽之愛……每度的合都是蒼茫的野合”。
在《泡沫》里的愛情觀最能代表他:“我一生的遇合離散/抱過吻過的都是泡沫啊……愛情洗淨了我的體膚/涼涼的清水冲去全身的泡沫”,具體的愛情事件是泡沫,抽象的愛情行為卻是使當事人一次次超越的神力。他的唯愛主義,只愛愛情本身(我們甚至都不必去區分他詩裡的同性或異性戀)。這樣的愛情,成了寫作的隱喻,唯寫作行為之快樂永恆,所寫主題如何又何礙?
其實除文字外,家國於他何有哉?譬如木心海外浪遊詩有的寫於89年,但看不出他內心有波瀾,也許是隱忍,也許是與他的享樂主義共生的虛無主義使然。享樂主義,導致他的詩如一個感官世界,琳瑯滿目;虛無主義,卻最終能給人帶來一種可媲美宗教的解脫,那也是奇妙的。
這種解脫見諸他的一些短詩,如這首《傑克遜高地》:

傑克遜高地

五月將盡
連日強光普照
一路一路樹蔭
呆滯到傍晚
紅胸鳥在電線上囀鳴
天色舒齊地暗下來
那是慢慢地,很慢
綠葉藂間的白屋
夕陽射亮玻璃
草坪濕透,還在灑
藍紫鳶尾花一味夢幻
都相約暗下,暗下
清晰,和藹,委婉
不知原諒什麼
誠覺世事盡可原諒

原諒所有世事固然難,不知原諒什麼更難,那是徹底擺脫仇恨之陰影的人才能說出的話,視之木心1981年去國之快意、其後漫遊世界之快意,便可理解這片高地上平和的種種與一個平靜的人的共鳴,連暗下來的天色都是“舒齊”的——彷彿除了這麼一個生僻的古字不足以承載這彷彿非現世的一切。這首詩令我想到另一個逃離共產國家的大詩人米沃什的另一首短章名作《禮物》:

禮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霧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園幹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
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佔有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經忘記
想到故我今我同為一人並不使我難為情
在我身上沒有痛苦
直起腰來,我望見藍色的大海和帆影
(沈睿 譯)

都是歷盡劫波的人才有的超脫,米沃什的依然帶有強烈的歐洲理性知識分子的思辨習慣,那個強調沒有痛苦的敘述者恰恰是經歷過大痛苦的,那個忘記者,恰是承受過很多不幸的。而木心則有著東方人的輕巧,更多姿的意象代替了作者自我洗滌,可謂自然,亦可惜過於淡然。
不提這個與他同生七十多年的世紀本國之轟烈與不堪,不代表木心真的不痛和可以原諒,當他偶一觸及,便有至深的痛語,這時虛空才顯出虛空的本來面目,原來無從超脫與安慰:“秋風蕭瑟,勝利班師亦虛空/戰後滿目倖存的陌生人/愛是熟知,恨也是熟知啊”——木心《陌生的國族》斷然寫道,這是一個真正具有獨立身姿的現代知識分子的態度,無所謂吾國吾民,因為已經深度了解,熟悉反而加強了陌生,這也許也屬於中國特有的知識分子與現實之關係吧。
木心的獨立其實更顯示在他的語言風格中,他之所以吸引我,很大一個原因是:他是新詩史的局外人,無論言辭的使用方法之極端抑或情慾的吞吐之坦誠,都罕見同者。他的語言走兩個極端,要么文言突兀插入,要么散文化得平乏,這也是正常的、受過訓練的現代詩讀者對他的不滿之處,卻是他的獨門殺器。在他極端的“觀念作品”《會吾中》(又名:詩經演)前者使用得渾然無痕,後者則稍加小說化的凝聚,成就了另一部觀念作品《偽所羅門書:不期然而然的個人成長史》。
《偽所羅門書:不期然而然的個人成長史》絕對有趣,就像一個觀念裝置藝術品,木心半個世紀廣闊的成長史,結合了以一種本雅明引文癖那樣從別人成長史上擷取下來的種種瞬間片斷,“醍醐事之”,成此怪書。其對詩歌的 ** 在於,傳統意義上詩歌是屬於非虛構作品,但木心卻大舉虛構,以組織一部成長小說的耐心去組織詩句,西方現代詩中相似的嘗試,有英國詩人豪斯曼的《什罗普郡一少年》和美國詩人愛德格•李•馬斯特斯的《匙子河詩集》,但都沒有木心此書的虛實交錯那麼渾然。
《偽所羅門書:不期然而然的個人成長史》對於木心來說,還有一個成功之處,就是他通過對命運的虛構,整合了他之前過於耽迷的旅遊詩,方賦予後者意義。那些常見於《我紛紛的情慾》和《巴瓏》中的以地名為題的記錄詩,印象主義似的留戀了許多外國的浮光,但很多流於掠影,長篇無聊的鋪陳,盡顯了木心拿手的賦體之利弊——利在於能盡情滿足木心的感官之欲,流連光景惜朱顏,千迴百轉,交織一幅滿滿的普魯斯特式旖旎風光;弊也在於其多情,過處皆有情——這也曾是我竭力為之,現在回看,如此種種埋藏記憶中可也,詩當節約於最痛處方允許燦爛。
愛是熟知,恨也是熟知啊。再寫下去我就準備批評他了,但我又不想批評這麼一個本色的詩人。那就給他寫一首詩吧,這才是詩人喜歡的交流。

懷木心先生

一隻巨兔在江南那灰暗地方看雪
雪落了一個好處
它的鼻子悉悉,目光如梅伸向寥寥的題字

一隻巨兔絨毛惺忪,十字路上人人經過
經過而不知其範圍天地
而不過,它的灰渾忘了陰陽

它的前生必定是一個美男子啊
二戰的炮火僅僅使他如風、落帽
露出了他完美的耳朵

在江南那灰暗地方,月餅凍成了少女的晝夢
1946年,雪落了一段好辰光
這好男好女,不好商量,反正兩手一襟暖。

20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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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写的寻鸟启事 ——评小河《傻瓜的情歌》

鸟写的寻鸟启事
——评小河《傻瓜的情歌》

廖伟棠

认识了小河(何国峰)十一年,除了无言喝酒,唯一的一次亲密接触是2008年在迷笛,听了赵已然在狂灯凄风中苍然歌唱,我搂着痛哭的,就是小河。他是这么一个可以搂着痛哭的人,即使他一会儿笑嘻嘻地唱歌,一会儿在歌声中窒息。
说小河疯癫耍狂者,我素来不同意,他是佯狂——佯狂,以忘忧也。唱歌的人是别人的百忧解,他自己没有百忧解,前两天在香港艺术节见到小河,白发更白,呵欠打得更厉害,“还好。”我们到处找人借火点烟。小河送我一本《傻瓜的情歌》,好重的专辑、好重的随书MP3,好重的十二片落叶。翻开第一页,赫然发现这句话:“我对这人世的苦难竟有种贪恋”。何国峰在掏心窝子,1kg的音乐连同专门附送的耳机压得你耳轮发痛。这张专辑是他最诚恳也是最悲伤的作品。
人生实难,可小河在唱歌。他唱:“每一天都会/奔跑得更远”,与歌曲的题目恰成反证:《黑夜就是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歌声是飞来去器,在夜空中收割着尽可能多的星光然后回来,同时也收割了无数灰白色野草。一如既往的快乐跃动节奏开篇,还不够,还加上弗拉明戈式击掌,一个忧伤的人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忧伤的时候就会选择狂欢。小河总是欢快地歌唱黑夜,这是从美好药店时代就养成的癖好,渐渐地凄厉的笛声和渐远的喊声代替了欢快,背景中分不清是蝉声还是飞机的声音像命运的浪潮发着银光,照耀着长日将尽,来日大难。
来日大难,这首悦耳的噩梦之歌,竟让我想起某首红歌《打靶归来》,小时候听觉得不寒而栗——“打靶”在严打的1980年代,就是枪毙的代名词,这些枪毙别人或者被枪毙的人高兴地踏着暮色回家,竟然唱起了“拉索米拉索,米索拉多嘞~”怎一个黑童话了得?小河唱道:“我将成为一个将军/当每个子佳节又重阳弹穿透那靶心”——万骨枯顿成穿心莲。
“我对这人世的苦难竟有种贪恋”,这种贪恋渐渐成为歌声的时候,“我执”倒也可爱起来。“因为寒冷而呵气成冰,然后只顾欣赏冰的形状而忘记了寒冷”这是我在另一首诗里的表达,诗人就是这样炼成的嘛。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于是小河干脆在声音里面手舞足蹈起来了,《WM》的藏语藏调假象背后,嗓音还在惋叹,吉他又自顾自的快乐起来,就像一个罗布林卡的酒鬼歌唱释然的阳光。《咯咕鸟》也是,牢骚难掩佻皮,佻皮难掩苍老,苍老但是此鸟掌握了御风的技巧——他是一只在风中乱转的Woodstock鸟,在Snoopy小狗的打字声阵阵中莫名High到抵达云霄,Snoopy是诗人, Woodstock却是歌手——还要我比较诗与歌的话,我就这么说。
然而High归High,忧伤如脚步声阵阵袭来。《阿呆和傻瓜》真是一首绝望的情歌,犹豫彷徨的吉他、枯竭的童话,这些低沉的恳求已经疲惫,最后清脆合唱的是另一个小河。那个小河令我想起Kurt Cobian的遗书那著名的开头:“这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傻子发出的声音,他其实更愿做个柔弱而孩子气的诉苦人。”阿呆和傻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不必八卦,正如小河在序里说的,“愿这个音乐画册,成为一个傻瓜去找另一个傻瓜时,美好的那条路”,这条路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月儿始终在照着。
我曾说过所谓70后的特质就是我们不能歌唱,尤其不能歌唱我们的青春期90年代。但接下来小河冒险歌唱了一把90年代,用情歌的幌子。在《90年代》歌声的背后是声声吆喝,声声吆喝是那些代替我们死去的年轻灵魂,为我们的圆舞曲打着拍子——“我从前面搂着你,在黄昏年轻人的眼里跳舞”。黄昏年轻人,其实就是70后的我们,和黄昏清兵卫是一个道理的不合时宜的人。“生活好像总是送给你,送给我们意想不到的礼物。”从90年代送到现在,应接不暇但是依旧充满震撼。这些礼物让黄昏年轻人变成黑夜年轻人,变成野草,变成野草烧荒的篝火。我们就是歌里面“蓬头垢面的野草”,思念着你的脚。
忧伤的人就喜欢标榜自己偏不唱忧伤的歌,即使歌里满是爱的困境、爱的执拗,满是绝望的口哨、音乐盒的寂寥叮咚。情歌的结果往往是出走,所谓爱一个人就让他自由吧,这只是自由的藉口。《德波流浪歌》那才是失恋的人的心声,老头子老太婆他们去流浪,是货真价实的流浪,我只是要出发而已,就像这急速的吟唱、那出发的欲望也迫在眉睫。在这样的背景下,残酷的《寻人启事》就绝对成了一首关于游离的哲学诗,背景中隐约吟唱的“dumdumdum去哪儿哟?”流露的是羡慕而不是同情,这些失踪的人好像都是神奇的人,鸟是不需要写寻鸟启事的,还需要最后一句凄厉的叫魂吗?
Woodstock鸟就是来去自如的流浪者,甚至不用跟Snoopy打招呼。鸟是小河最爱写的动物,鸟的意象的发展到压轴的《生日快乐》歌中突然又苦涩起来,“布谷鸟在卖力的歌唱”,为了生日的月儿,也为了阿呆和傻瓜——虽然两人也许已经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傻瓜还是坚持唱他的情歌:“你呼吸的每一天都是我的礼物,即使我们弄脏了衣服,即使我们点燃了床。”——从未见过小河如此深情,毫无调侃。Snoopy们又差点掉眼泪了,掉就掉吧,Woodstock鸟喜欢在泪水中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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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雪意

八尺雪意

好世界
当裁乱云洒金笺书之。

我有八尺雪意
一尺赠与徐玉诺
一尺赠与冯文炳
一尺赠与芥川龙之介
一尺赠与迅哥儿。

还有四尺我自己留着
够打一条围巾
垂在双手怀抱中冻着
够冻一个孤独湖
够蓄一尾石头鱼
的。

2012.3.27.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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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大伯父的悼诗

写给大伯父的悼诗

来到殡仪馆的时候,一时风紧
落叶和香灰裹挟我们进门,
你没有归根,也没有薪传,
这就是你留给我们最后的暗信
不需要落款。甚至她递给我蜡烛时
也没有说那意味着指引。

长子,长孙,依身份我跟你一样
一样从父辈无所继承,
除了一张黑白遗像,你捧着你父亲的
三十年前。我捧着你的。五十年前
你和我年纪一样,从广州撤退回港
输给了党这个老千,只赌余一张底片。

我们已经习惯从一无所有中撮合光影
忽略光阴。最后你的日子简略得
只剩下对香烟的渴望。最后
纸寿衣卷着你,等着另一个点火者吸闻。
我知道不会有什么火焰的,
那些假瑞脑消金兽钱和经玉枕纱厨文焦卷起来的时候。

那些伶仃洋的浪盖在头上的时候,
那些兵匪的子佳节又重阳弹掠过脸颊的时候,
那些蕉叶阴影抚慰了裸肩的时候,
你黑绸衫飒爽伸出左脚探进民瑞脑消金兽国卅年
那些中药匣子全部语焉不详的时候,
敝家族被卷起来填饱了烟。

你的重担早已卸下,给某个乞灵的妇人
不是你的妻女,也不是西关或澳门某媛
她们早已沉默了五十年。
那些伶仃洋的浪盖在头上的时候,
我听到嚓嚓的声音,盐粒穿透你的魂
时间咀嚼一个人像咀嚼石灰混槟榔。

时间啊,请回味这毒药一般的滋味——
这里睡着一个人,他是一个土枪有暗香盈袖手,
是一个商贾,一个被公私合营者,
一个中药师傅,一个失败的赌徒,
一个幻想修建花园的离乡背井人。
请轻轻抹去那些浪沫一样的命运。

201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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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迴菜園村

夢迴菜園村

廖偉棠

又是二十四小時過境台北,昨天飛去今天飛回。這次是為了出席一個論壇和一個映後座談會,論壇上雖然我是香港作家身份,但談的是大陸的微博對公民社會建設的影響,座談會才真正切題——談的就是香港,香港的菜園村。
可能不是很多人記得菜園村了,我也不會常常想起那一處桃源般的地方,但是一看這部紀錄片《鐵怒沿線》,記憶就像泉水一樣汩汩湧出。小石屋的敦厚、莊稼的搖曳、香蕉樹的濃蔭,還有一張張熟悉的淳樸面孔,看得人心發痛,因為我無時無刻想起最後一次去菜園村的所見,那些我拍攝過十多次的生活場所、那些人間煙火,全部變成無情瓦礫。大夢一場,除此不能形容我和村民們的感受。
一個宏大但飄渺的“高鐵生活圈”代表的價值觀,毀滅了一個細小但是活生生的價值觀。誰能說得明白許多對錯,但是看這部紀錄片,只能真真切切擁抱後者,因為後者就是可見的美麗:高婆婆一條條菜葉去秤一個公正的細節,村民熱烈討論未來的細節,無一不叫我和在座另一講者張鐵志落淚。我們感動於他們擁有的對土地最單純的愛。
回到香港的當晚,竟然真的夢見被清拆前的菜園村,村未破山河亦在,院落春暮草木深,流水繞四鄰而潸潸,但村中已無一人。憤怒在夢中平息,只餘陽光仍如烈火燒透了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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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牯岭街少年

忆牯岭街少年

寂静,短发,柠檬里剔光,
伤膝,啄石,发苦衣领,
凤梨,山竹,碰了乳尖。

我重回那尘扑扑的马路,
听你崭新的车轮辘辘。
你的笑满满,光烧焚了底片。

一年一度的罗斯福路,
一生一次的牯岭街。
铁下心肠,把阳光打成利刀吧。

铁下心肠,把阳光打成利刀吧
够一个天使在刃上跳舞。
够一只豹子破开自己的梦境。

2012.3.17.台北-20.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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